二戰拘留營中面對反猶的唯一日裔猶太家庭
2025/08/06
1933年3月,卡爾.米田(Karl Yoneda)與伊蓮.布赫曼(Elaine Buchman)。(照片由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圖書館特藏部門Karl G. Yoneda 論文提供)
1942年3月29日,伊蓮.布赫曼.米田(Elaine Buchman Yoneda)面臨一個極其痛苦的命運決定:她收到命令,翌日要帶著三歲的兒子湯米(Tommy)前往洛杉磯的集合點登記,然後將會被送往拘留營。
在1941年12月日本偷襲珍珠港後的幾個月內,美國政府下令軍方圍捕並拘禁將西海岸的所有日裔居民。即使湯米只是個蹣跚學步的幼兒,或者他的母親是白人且是猶太人,也都一視同仁。任何有一滴日本血統的人,從嬰兒到老人,都被視為國家安全的威脅。
最終,約有12萬人被迫離家,其中三分之二為美國公民。他們被送往十個拘留營,營地四周以鐵絲網圍繞,由持槍士兵日夜巡邏,拘留時間從1942年二月一直持續到1946年三月。
伊蓮與她的日裔美國丈夫卡爾.米田(Karl Yoneda)是資深的勞工運動領袖,長年投身社會正義運動。然而這一次,政府拒絕了她的請求,不允許體弱多病的湯米留在家中與她、俄裔猶太裔移民的父母,以及她與前夫所生的14歲女兒一同生活。
為了預先因應兒子被拘禁的命令,卡爾.米田提前前往加州內華達山脈(Sierra Nevada Mountains)下的荒涼偏僻之地,協助搭建曼薩納爾(Manzanar)拘留營。他曾被告知,這樣做能延後家人的遷移命令,但這其實是一場謊言。
湯米.米田(Tommy Yoneda)在開往曼薩納爾的火車上揮手告別。(照片由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圖書館特藏部門Karl G. Yoneda 論文提供)
伊蓮心知丈夫會盡一切努力,爭取特許離開拘留營與加入美軍;然而這意味著,若她不同行,就會留下年幼的湯米獨自在營中無人照顧。於是,她毅然決定放棄自由、留下女兒在她父母的家中,堅持在1942年4月1日與兒子一同被送往曼薩納爾(Manzanar)拘留營。
米田一家在曼薩納爾拘留營中充滿創傷和改變人生的八個月經歷,以及整起事件背後的歷史與政治脈絡,如今成為一本新書的主題:《曼薩納爾的相聚:一個日裔猶太家庭在美國集中營的真實故事》(Together in Manzanar: The True Story of a Japanese Jewish Family in an American Concentration Camp),作者為崔西.史蕾特(Tracy Slater)。
《曼薩納爾的相聚:一個日裔猶太家庭在美國集中營的真實故事》作者:崔西.史蕾特(Tracy Slater)(芝加哥評論出版社)
「我之所以會寫這本書,是因為起初的研究發現,儘管有不少文獻記錄了米田夫婦在左翼運動中的角色,但鮮有提及他們在曼薩納爾的經歷。我知道,如果我想了解那段故事,就必須親自去挖掘。」史蕾特說道。她本人也是一位美籍猶太女性,嫁給了一位日本丈夫。
「此外,在西海岸日裔美國人社群被強行驅逐和拘禁的過程中,被捲入其中的混血家庭的故事幾乎未曾被講述。除了少數幾篇學術研究外,這段歷史在主流敘事中幾乎完全被忽略。我很想深入了解這部分。歷史學家估計,當時有約2,100名混血家庭成員遭到拘禁,還有數以千計沒有日本血統但屬於混血家庭中的人,就如同米田夫婦的女兒一樣,被迫與親人分離。」她說道。
這本書是史蕾特耗費五年時間撰寫的成果。她在研究過程中發現,米田夫婦是唯一一對被關押在拘留營中的猶太裔與日裔的跨族裔夫妻。
以下是對史蕾特的訪談內容,經過整理與簡化:
關於曼薩納爾與其他類似營地的名稱,有許多爭議與混淆。妳能澄清這些用詞的不同嗎?
「日裔美國人被拘禁的這些營地,和納粹在歐洲建立的營地並不相同。我在書中指出,美國的這些營地是集中營(concentration camps),而歐洲針對猶太人的營地則是奴工營與滅絕營(slave labor and extermination camps)。」
「然而,大多數人(甚至歷史學家與美國善意的大眾)仍然普遍使用『拘留營』(internment camp)這個詞。但事實上,『拘留』(internment)是指戰時對拘禁外國人的法律術語,所以這些集中營基本上不算是拘留營,因為被關押其中的三分之二是美國公民。這些美國人僅因他們的血統就被趕出家園,以及被囚禁在這些集中營裡。」
遠眺曼薩納爾。(圖片由Manzanar National Historic Site and the Shinjo Nagatomi Collection提供)
戰前,卡爾(Karl)與伊蓮(Elaine).米田是積極的勞工運動人士,也加入了共產黨,致力於爭取公民與人權。但為何他們卻支持美國政府強制遷移並拘禁日裔美國人?
伊蓮在這個問題上曾經非常掙扎,但她的立場,其實與當時的美國猶太社群與左派圈子頗為一致。米田夫婦是當時極具影響力的左翼人物,而在那個時代,主流左派的明確立場是:當前最重要的戰爭,就是對抗希特勒與軸心國,其他議題都必須讓位。
如果有人在當時抗議美國政府對日裔公民的迫遷與拘禁政策,甚至將這些拘留營稱為「集中營」,那麼他就會被視為削弱了美國抵抗軸心國(當時的德國、日本與義大利)的士氣。
我相信伊蓮與卡爾全心相信,擊敗軸心國的唯一方法,就是不要惹麻煩。當時希特勒與其盟友在戰場上節節勝利,米田夫婦極度懼怕軸心國贏得戰爭後的後果,尤其對於像他們這樣一個猶太-日裔混血家庭而言,後果將不堪設想。
1939年,伊蓮、卡爾、喬伊斯和湯米.米田。(照片來源:米田家族提供)
伊蓮在曼薩納爾經歷了反猶情緒。當她遭到許多營中同伴的敵意時,妳是否感到意外?
能發現營中存在的反猶情緒,對我而言其實是一件非常耐人尋味的事。營裡確實存在著反猶主義,尤其是在日本長大的老一輩,那時的日本社會,對猶太人存在不少敵意與偏見。但我察覺到,伊蓮、湯米與卡爾一家所遭受的大多數敵意,與其說是因為他們是混血家庭,不如說是因為他們直言不諱的左派立場與言論。
妳在書中指出,拘留營中的人其實有很多差異,甚至因為這些分歧而發生暴力事件。
這些營地裡,被迫擠在一起生活的人,其實是來自非常不同背景的族群。他們在思想、經濟地位、政治立場、年齡層,甚至文化觀念上都是非常多樣化的。這一點非常值得我們記住,因為整個強制遷移政策背後的謊言,就是把日裔社群看作為單一同類的。不管一個人是移民,還是已入籍的美國公民,只要他體內流著一絲日本血統,就被當做是潛在的威脅,而不是獨特的個體。正是這種拒絕承認個體上差異並將整個族群打成一片的心態,構成了拘禁政策背後最根本的推動力。
1942年7月,曼薩納爾的偽裝網工廠。(照片由美國國家檔案館和記錄管理局提供)
妳最敬佩伊蓮與卡爾哪一點?
我敬佩他們之間那種不可思議的連結。事實上,這是一個愛情故事,這是一個關於一對夫妻的故事,在國家歷史動盪與家庭深受衝擊的關鍵時刻,仍緊緊連結彼此的心。他們同時也從未與自己深信的信念脫節。他們曾被剝奪了一切(雖然他們比其他人幸運一些,因為營外還有伊蓮的家人),但他們靈魂中那份戰鬥的火光,從未熄滅。他們會繼續反法西斯(anti-Fascism)的鬥爭,為他們所相信的「至善之道」而奮鬥。
妳認為這本書所分享的歷史,對於當今社會有何啟示?
米田一家的故事,講述的是一個美國家庭如何被捲入美國歷史重要轉折中的風暴。如今,我們其實也正處於另一個轉折點,整個社會都在重新審視美國民主的本質。而且,我們也正在見證一個令人警惕的趨勢:各種虛假的敘事正在興起,它們試圖定義「誰是危險人物」與「什麼樣的人該被排除」,這些敘事被那些掌權者用來鞏固自己的利益與地位。
我們不能忘記的一點是:當初針對美國西岸日裔社群的迫遷行動,一開始是以「移民問題」為討論起點,最後卻演變成對八-九萬名美國出生公民的集體囚禁。
文章來源:以色列時報(Times Of Israel)蕾妮.格哈特-贊德(Renee Gheart-Zand)
文章日期:2025/07/28
翻譯|校稿|編審|耶路撒冷全球華人敬拜中心團隊


